· 手记

看花不是花

能捕捉的仅仅是一些痕迹,某种瞬间,作为春天曾经来临的确证,变为泥土的一部分。

  在毛毛雨的天气出门散步。在亚热带地区长大,会以为是满树新叶才叫春天,然而对于波屯这种四季分明的地方来说,那已经是夏天的预兆了。每天都必经的路旁有两株白玉兰,印象中应该已经开了半个多月,但前几天路过时恍然发现花几乎已经全谢,满枝叶子已经褪去嫩青,样子很成熟。窗前有一棵树,发芽发得很迟,其他树梢早就雾绿一片的时候才开始起一点棕红的苞,可是也就是前两天推门进来,春光融融,嫩叶亮得惊人。春天到来和悄悄退却的时候都在我意料之外,所有事情好像都是一夜之间偷偷摸摸发生的。这是一个很困难的春天:天气和我一样拿不定主意,在响晴和阴郁之间摇摆不定。我为宿舍后一排灌木丛那些小小的嫩芽惊喜,是因为从那里看见了喷薄欲出的希望,知道春天确实在路上,才好借此安慰自己。不过就连它们现在都已经长得很稳重了。

  学了四年的亚洲艺术史,第一次接触还是在亚热带的岗,对于季节性、无常之类的词汇从来都只会死记硬背作为概念理解。拿无常的代表之一春樱作为例子,我不知道波屯其实到处都是樱花树,一周前碰巧和人结伴去看满开,晴朗的午后薰风和婉;今天再走那条路,居然已经是林花谢了春红,只有几簇几簇在绿叶中不起眼地闪烁,或者就是盛放得过头,早已失去生长之势,呆呆地开着。一个人站在树下的时候,会发现樱花落时真是一丝声息也无,很决绝但又好像一点办法也没有,缓缓缓缓飘落到地面上。不同于我所熟悉的木棉花落会整朵啪嗒一下掉下来,一朵樱花的消逝经历的是一种过程,一瓣又一瓣,忧郁地数着自己是要再留久一点还是马上掉下去。等花瓣全部掰扯完,需要做的决定也终于不能再拖。春天是要把握时机才能欣赏的,在长明的室内逗留太久,以为窗外春光会等我写完所有的论文,上完所有的课,做完所有的作业,但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它就已经随着风雨一瓣一瓣消失了。我临时起意出门,能捕捉的仅仅是一些痕迹,某种瞬间,作为春天曾经来临的确证,变为泥土的一部分。

  去年冬天我只喜欢在晴天散步。小波冬天太漫长,如果连散步都是阴沉沉的,大风会刮得脸疼,连头带脑裹在每天都一样穿出门的灰扑扑羽绒服里,心情真会糟糕得没法说。晴朗时河水是蓝色的,可作维港代餐。新雪尚白,在午后四点的夕阳映照下内蕴光华,还冻着加拿大鹅的几枚脚印。春天就无所谓,有阳光的时候当然什么都亮莹莹的,走在路上会觉得心也通透起来。可是阴天时也是很好的。顶着毛毛雨出门,去看几乎已经落完的樱花,看花不是花,反倒有一种寂寞的乐趣。一切都很安静,没有什么人特意来目送春天的背影,完整的樱花在缓缓消失,兔子在聚精会神嚼嚼嚼,鹅经过一个冬天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从地上拔草吃,果实的硬壳无奈地散在地面,表明不久前有一位松鼠bro在这里啃过东西,春天在渐行渐远走佢的路。在所有变化之中,我可以站在树下长久地端详这些痕迹,并且猜测:夏天要来了——吗?天气预报显示下周还要没完没了地下雨,还会有十几度的大阴天。看来我们都还会这样继续犹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