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她振翅飞出窗外,化身为一只夕追鸟。
之前她只在《禽类纪要》中读过夕追鸟的条目:麻雀那么大,羽毛是暮云特有的银灰色,一生朝西方飞去,永远在追逐夕阳的路上。没有人见过停在树上的夕追鸟,所以对于佢如何繁殖之类的实用问题,任何有记载的书都缄口不言。很多年来,她都疑心这鸟在世界上并不存在,和渡渡一样,仅仅是传说而已。
可是就在眺望晚霞的那一刻,她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飞翔冲动。摆摆手臂,竟然就此长出翅膀。于是她就这样贪婪地向上飞,呼吸进日暮时分青草的气味,朝燃烧着的天空飞去。起初她不敢飞得很高,只贴着楼顶飞,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变回笨拙、沉重的人形。那时天色尚明,漫天云霞与她同色,只在底部微微缀一线浓粉,映着不知道在哪里的夕阳。风很凉爽,从她腋下掠过,羽毛扑到肌肤上,有点痒。迎着夕光飞去,地面上的一切都化成黑影,木刻版画似的,平平敷在缓慢变色的天空上。树枝轻颤,缝隙间柔和的浅黄色一闪一闪。渐渐地她就习惯了,越飞越高,地面上的一切——步道上的行人,晚高峰的车流,红砖建筑,后来就是云——渐渐成为她身下的一点。风冷了,远方的霞光成熟起来,变为一种疲惫的橙红色。
她发现自己的银灰羽毛变成了深蓝,现在和天空一样了。她更加意识到,如果此刻不折返,恐怕不会再有机会变回人身。而这意味着抛下她身后的一切:她的家人,朋友,明天还会见到的警卫,还没来得及表达爱和珍视的所有人。她作为人在地面上的历险也将不复存在。人们很快会忘记她,作为真身也好,作为概念也罢。她的存在会像此刻她追逐的夕烧一样,溶进黑夜里。
可是,在飞翔的此刻,她拥有眼前这一幕夕阳。灿烂,辉煌,艳艳燃烧着的夕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