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东京的第二天,也许是上午走在代代木公园又或者是某条并不重要的街道时,突然想到可以为行程写一篇长日记。再转念一想,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写推送呢。于是一个也许可以作为系列的旅行流水账就这样潦草地成形。目前打算按大城市作粗略划分,每晚视当天精力写(或者不写)当日的经历:去了哪里,吃了、做了什么,至少比在手机上咔擦影相多一点文字和智力上的噼里啪啦处理。
📍东京
22号 木
到达东京的傍晚,又去吃了前年第一次来日本时在上野吃过的荞麦面。最大的感想是比起当时尚在疫情的日子整座城市拥挤热闹了很多,前年几乎同样的时间店里还有很多空位,这次居然排了三十分钟队才能入座。排队时正好目击旁边街道有节目制作组拦路人,采访者朝刚下班的中年大叔大声自我介绍,说自己是日本电视台的月曜xx,感觉说的是经常看到片段的《月曜夜未央( 月曜から夜ふかし)》。排在我前面的日本人好像也觉得很新奇回头去看。不过那位路人似乎拒绝了采访,节目组在街道再站了一会儿之后没有再找到下一个目标路人,很快离开了。就这样以奇妙的方式开始了旅行。
23号 金
今天的主题是灵活变通计划。
前一晚本来搜好一家主打饭团的网红店,但到代代木站才发现该店仍在步行二十分钟的距离,于是现搜了一家五分钟范围内的。小店主打日式早餐,周围的本地食客都点作为招牌的早饭(烤鲑鱼、味噌汤、米饭,似乎还可以附纳豆和生鸡蛋),然而我一门心思要弥补遗憾,所以剑走偏锋点了相比之下没有那么人气的烤鳕鱼卵和鲑鱼卵饭团。
虽然以前在华御结和711吃过不少,这还是第一次吃当场做的:端上来时米饭温手、海苔薄脆;等吃到第二个,海苔会因为饭团的热气变得软塌塌。
下午在学问之神那里揣上紫色学业守之后本来要直奔上野公园的博物馆,但临时起意在博物馆附近吃了点心,结果和local们一起从三点排到四点,终于吃上的时候恰巧赶上最后一批。虽然其实我到的比不少人早,但一开始不知道要在门口写自己的名字排队,白站了至少半小时。图中是クリームあんみつ(汉字写作餡蜜):抹茶和豆乳雪糕各一片,下配啫喱块和年糕(?),底下是蜜渍红豆,上浇黑糖蜜。我觉得神来一笔是几颗盐渍黑豆,点缀清苦绵密的甜味。
也许是因为排队,或者是在博物馆门口的陶瓷集市徘徊过久(并且购买一个小招财猫铃铛、一只小茶碗、新茶叶和小块羊羹),又或者本来就不该在下午才看美术展,拖拉到五点半才开始看东博的两个特展,还梅开二度去东洋馆找arth老朋友犍陀罗佛像,又走马观花看倪瓒风格山水图,最后才急急忙忙踏着晚八点的关展时间去吃晚饭。
算上上午临时起意在太田纪念美术馆看的小原古邨,今季的博物馆偏爱陈列版画,感觉是乘了江户时代出版屋大河剧的风。本来今天是打算没心没肺随便看看,结果在展览茑屋重三郎的出版物区域微小地练习了崩字
阅读,今年春季学期学的东西终于派上用场。虽然上课的学习方法枯燥又劝退,几个月下来还是得以阅读(一些)鬼画符的变体假名。如果今天可以重来,唯一要做的变动就是上午不该花时间根据xhs所谓攻略在原宿逛劳什子购物中心,早点去上野多花一点时间好好看展览(并且还要记得从行李箱中捞出专门为此购买的望远镜,,)
24号 土
昨晚在博物馆偶然瞥见东京艺大美术馆相国寺周年大展的海报。相国寺藏有很多伊藤若冲的画,展期即将在明天结束,如果能看上就是第一次亲见若冲几幅最有名的水墨画和彩绘,实在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本来清早要坐新干线去静冈当天往返一日游,立刻改票到中午,先去博物馆排队入场。因为行程有一点紧张,在展览里只看了狩野派和若冲的画,跳过了令人梦回上学期的梦窗疏石春屋妙葩etc的肖像画。
吸取昨天的教训揣上我的小望远镜,在展览里度过了幸福的一小时。这也是第一次用望远镜在展览看画,原来过程可以这样亲密:在黑洞洞的视野里只有一束重叠的光线,用一种肉眼不被允许的距离细看笔触末梢,那么近那么近,周围的人事统统淡出注意力边缘,有种一对一拿着放大镜检视的偷窥感。可是实在太值得细看了。
📍静冈
24号 土
中午在前往静冈的新干线上吃品川贝駅弁。出发的时候望着车窗外的青山,散漫地想着会不会有机会看见富士山,又担心实际见到的时候认不出来。可是真正见到就知道这完全是杞人忧天,因为富士山太不一样了,不会认错的。它真的和北斋画里一模一样:简洁地勾勒一笔。全程仅持续几分钟,很快就看不见了。

静冈作为樱桃小丸子的家乡和富士山观光点闻名,本地特产应该是绿茶和关东煮。已经在车上见过富士山,小时候又没有看过小丸子的动画,所以真正到达市区的时候这两个热门项目的边都没沾上。比起作为大都市的东京,静冈没有那么喧嚣,建筑物都很朴素,简直显得有点寂寞。我的实际行程也有点呆呆的:从车站出口碰见nhk办活动宣传大河剧,在两个地方收集印章后可以扭贴纸扭蛋。虽然一集也没有看,也只知道一点点情节,还是热情步行40分钟来回参与其中(。)接着去骏府城公园看城堡的遗址。去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预期,看到城门时心里还是震了一下。大门和二门之间的庭院真的和这学期上课学的一样,门与门之间有一个拐弯,四方高墙围出宽阔空地,高墙上密密麻麻的射箭口、火炮口仍威胁地俯视着来者的小小身影。
本来以为后面还会见到其他建筑,往里走才发现城堡保留得最完整的也只有这么一座东门,剩下的只有天守挖掘现场、德川家康雕像和传说由他手植的蜜柑树一棵(一种华盛顿的樱桃树)。在石凳上纠结了一下要不要去青叶关东煮街,认真搜过发现其实是旅游景点,见惯了游客又容易踩雷,最后顺着吃抹茶雪糕的路在附近找了一家四星以上的本地小店。想说静冈物价真便宜,关东煮比昨晚在东京点的便宜一半,而且好吃很多TT整个过程平淡又安静,本来以为和之前在霓虹的体验不会有什么区别,但等到结账出来,大概是店主的阿姨专门追出来,一边道谢一边叮嘱说,“下次要再来玩啊。”还没反应过来的我也和她道谢,走出一点距离才想到当时要是再多说一点什么就好了。离回程列车出发还有一小时,就临时拐进街角的二手书店。本来只是想着随便打发一下时间,结果看见一直想买的变体假名相关书和草书词典,有一种低价购入九成新教辅大赚便宜的即视感(草)
ps经过昨天的突击训练今天没有再说一句英语,大家都听懂我在说啥,店员问的问题我也能更快听懂,就算听不懂也有勇气再问一次耶耶耶,带着新获得的自信准备搬到下一座城市🥺
📍镰仓
25日 日
在酒店收好行李之后拎着所有东西出发,先在上野站存了一个大箱一个登机箱和一个包接着去吃早饭。坐在昭和年代感风格浓厚的咖啡厅里悠闲地吃着火腿蛋三明治,根本想不到马上(其实已经)要做大冤种。具体来说,最佳安排应该是把笨重的东西放在大行李箱里存进东京站(或者品川站),顶多带一个小行李箱和一个背包出发,之后回到存放点搭乘前往下一个地方的新干线。现在反而要倒好几次本地地上铁无法预约指定席,还得拎着沉重的箱包,实在是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一番心,有冤无处诉(宝玉语气)!明明出发之前还仔细盘算了一下应该几点从酒店出门可以避开上班通勤的人流,然而事实证明这纯粹是起个大早赶了晚集。
实际上我的挣扎是这样的:吃完早餐不到一个小时又从行李柜里把东西捞出来花一笔冤枉钱(其实可以在柜里存三天),坐上jr线(更像是地铁而非火车)。整个车厢里只有我一个笨蛋带着两个箱子一个背包(幸好一个小时的地铁很快给我找着座位),到了镰仓之后发现站里的行李柜非常稀少且已全部放满(和上野站几步一个行李储存柜的局面形成鲜明对比),下午三点才能入住的酒店不提供行李寄存,只能再步行约三分钟到临时搜到的一家储存店(虽然这家店比站里的柜子要便宜一点)再花一笔冤枉钱。吃完午饭看完镰仓大佛之后回到店里,拖行约一刻钟之后到达自助check-in的酒店,在门口满头大汗捣鼓半小时差点以为今天没地方住,最后终于联系上酒店获得入住密码在机器办理好手续。早上八点从东京的房间出发,下午快五点才door-to-door到达下一家酒店。一天全用来填补经验不足挖下的大坑。such a pain,下一程我将吸取教训∠( ᐛ 」∠)_
习惯了都市生活,在镰仓结结实实栽了跟头。刻意把各种建筑留到明天精力好的时候看,今天为应付人的基本需求之衣食住行在街上乱逛一气。也许是拖行李拖出来的,在镰仓的第一天有很多怨念。
住的地方靠近一条名为小町通的著名商业街,拖着行李时走过一次,从酒店洗完澡出来再一来一回走两遍,感到深深的审美疲劳:高度同质化的商品和食物,设计不敢恭维的刻奇纪念品,标榜着地方限定和期间限定但说来说去不过就是那几样的特色(比如早已过度全球化的抹茶和焙茶、到处可见的大佛大佛大佛、传说正在盛开的紫阳花,还有确实似乎是本地盛产的丁香鱼)。既然如此,这条街和其他的商业街比又有什么区别?可是批判着掺杂资本主义怪味的商业化现象的同时,也忍不住怀疑我是不是进入了游客追求所谓authenticity的怪圈,对已经成为刻板印象的几样本地特色嗤之以鼻,潜意识中仍试图找一些更本地、更“真”的东西,从而只是他者化这座名为镰仓的城市。 对纪念品们“刻奇”“低俗”的批评(对不起虽然有些做得真的很丑),又何尝不是一种划分品味高低、城市等级的行为。更客观地来说,也许商业化以及他者化这两个问题都同时存在,共同构成在镰仓观光的体验,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镰仓有很多白人饭(此处泛指一切欧洲菜系)。今天的午餐和晚餐也都主要吃了地中海料理。中午的standard set有汤、小份意面、美味的煎鱼、甜品和红茶,每道菜上来时staff还会解说一下(虽然一句都没听懂,,),感觉在岗(或者波屯)吃同等质素的得多付一倍的钱。晚餐吃了据称结合意大利和镰仓本地特色的菜,点了同样非常好吃的牛扒set和煎沙丁鱼,两道菜也只是波屯普通难吃餐厅的价格而已。
总之这是增长了很多旅行经验的一天。下午见缝插针地看了镰仓大佛。以前看照片,不知道为什么有个印象是得爬很多阶梯,塑像气势很磅礴(近似龙门石窟大卢舍那佛石像的效果),但到了心里有点失望,因为轻轻松松转过售票处爬上几级台阶就看见了,整个景点也非常小,实际没有什么特别可看的。以前在照片看得不仔细,还觉得佛像眼睛微眯显得表情有点讽刺,但实地仔细端详下来,那双微阖的双目惟有平静而已。
和在东京一样,最动人的细节在意料之外。佛前香火不断,气味烧燎刺鼻,可是在这一切之中祂足下居然供着一篮盛放的紫阳花。虽然一天下来大佛和紫阳花这两样地方特色的诠释已经看得很疲倦,但两者叠加的这个片刻仍然珍贵,深深存在心中。在离开之前还在靠近出口的地方还发现了一棵树。从树皮和铭牌判断,感觉和学校商学院庭院里种的是同一种吉野樱。为世界和平种下的冥想之树,花期已过,在初夏的喧声一隅中很落寞地立着。
吃过晚饭之后直接去对面的鹤冈八幡宫。这还是第一次在天黑之后去神社,没想到原来灯光打亮的建筑更加辉煌,比起白天到处大放光明的样子更多风姿。手机的夜景效果显得光线仍然充足,实际上眼睛接受到的是更具戏剧性的明暗对比。在黑暗中幢幢浮出的金红色。
26日 月 也许是因为昨晚吃得太多,早上很不健康地跳过早餐直接去北镰仓看寺庙。八点的街道很多店都没有开,游人也很稀少,就这样前往拜访镰仓五山中的圆觉寺和建长寺。
只能听见虫鸟鸣叫、钟声、风摇树枝、虫鸣的早晨。一切都很安静:法堂室内正举行坐禅的特别早课,游人不能进入也不能拍照,所有人屏息静气绕行一周,在室外落座默默观看名为蘸碧的庭院。圆觉寺的名字是在这学期的建筑史上首次听到的,建筑群中佛日庵的茶室对于这一建筑类型的形成有重要历史意义(关于具体是什么的记忆我已经还给导),不管怎样还是抱着一种打卡心态去看了。和看门的阿姨(?)解释说想来看茶室,她提醒说只能在室外看可以吗,又递给我一只线香叮嘱要如何绕行到达某处插上。请她再解释一遍具体是哪里,她从另外一个窗口探出身子指指方向。庭院内正有一个人坐在铺着红布的凳子上饮尽她的抹茶。
早上高强度密集看了三个寺庙,吃过简单午饭之后本来想下午就走一点轻松的行程,干脆跳上江之电从始发站镰仓一路坐到终点藤泽市再坐回来。期间还想过在极乐寺站去看《海街日记》摄制地点,但又改变主意,最后在江之岛下车。下车的时候仍然打算轻松一点,随便吃吃逛逛一下(幽默一刻:购入一枚巨大的章鱼仙贝,老老实实站在街角吃,迎风嘎嘣嘎嘣大嚼一阵之后发现仙贝屑飘得我整件黑外套上是。),结果意外进行了一些近似行山的行为。去看了江岛神社,虽然上山的时候偷懒搭了三段扶梯,下来还是进行了好一番摸索才找到出来的路。吭哧吭哧爬坡爬楼梯的时候陡然生出一种太平山的即视感(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京都
旅行和旅居的区别,也许在于停留的时间长短。如果一星期算是旅行,一个月、一年,大概就是旅居。这样算起来,📍京都已经是第三个可以称为旅居的城市。又到一个新的环境,适应一套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和语言体系,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二十天。 写东京、静冈、镰仓的时候,是从短暂经停的游客视角出发,浮光掠影地记录流水账。可是写京都好像有点不太一样,毕竟是向往了一整个上学期的城市,曾作为承载期待的容器存在于心中,在真正走近的时刻难免要将期望与现实两相对照。 虽然曾经是世界上最想到达亲眼一见的地方,实际上却没特别喜欢。过去一年,类似的经验已经积累了不少,可是人果然还是无法停止期待。
今天是关西地区进入梅雨的第一天。瓢泼大雨之下我的游客梦也被淋成落汤鸡,也许接下来一个星期(和之后不知道多久时间,总之这雨要连连绵绵下一个月,到七月中才会迎来梅雨明け)都只得关上门窗好好读书。可是确实也不想读书,所以又在这里敲敲打打。就当是一叶从京都寄来的长长长长明信片随便写写好了。说起来,上个星期天气尚好的时候,顺路拐进一休和尚出生的地藏院,抽中一条住持严选禅语签,写的刚刚好是“且坐喫茶”四个字。签上说本来这是叱责的句子,但看起来感觉怎么也严厉不起来。要是有谁能这样骂我,似乎也不错(被叉走
昨晚在日记本里写:“似乎也在这样做什么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日子里获得一些松快。和任何事都留有一点满不在乎的距离感,好像还得以从一贯的对自身的追问中短暂地脱身出来,找到了一种,不时时紧盯自己也可以的自由。意外地是在日本这样一个时刻关注他人存在、计划性很强的地方放飞自我的,想想也很神奇。”也许是负负得正了吧。所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说工作日去上学,周末到处当游客,学没认真上,倒是勤勤恳恳当了百分之两百的游客。在过去快三个星期的时间里,去了二条城、桂离宫、岚山、金阁寺这些之前仅仅作为ppt、小说和影像资料出现的地方,也曾经在鸭川旁短暂坐一刻钟,在有名的和果子铺前排队半小时,或者是专门去书店买一本珍重的日文翻译书,在哲学之道走到半途折出去坐车回宿舍,在街边偶然发现的寺庙里看闭上眼睛午睡的鸽子。
当然也去了博物馆。这次印象深刻的观看体验来自俵屋宗達的风神雷神屏风。在ppt和明信片上那么美丽、鲜艳、神武,实际上却是在闷闷的室内,和周围的所有参观者一样满身大汗地挤在两架小小的屏风前,就着昏暗的灯光和人头人影勉强得以一瞥。与之相对,最安静的一次是在相国寺承天阁美术馆,意外发现毫不相关的特展内保存两幅若冲的水墨画,坐在那里慢悠悠看了二十分钟。也许是因为我拿着望远镜看得太认真,中途有三位结伴看展的霓虹金阿姨被吸引注意力,站在旁边热闹讨论好久,而且听起来对收藏情况有相当的了解,然而我过于社恐,还是没能在再度遇见三位(这次转移阵地在观景走廊上继续热聊)的时候上去搭话。也想象过如果当时上去聊聊会不会引出什么奇妙的经历。不过自我安慰地转念一想,也许就这样萍水相逢也很好,也算是一种浓度稀薄的缘分。以前觉得我算是很喜欢艺术史的人,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如果看起来仍然认真,出发点也更多是希望做好手头工作而不是因为特别喜欢。注视这种情热在过去一年渐渐退去,经历过痛苦和怒意的嬗变,最后淡溶成一种又来上工了的叹息(。)不过就非得很喜欢才能做下去不可吗?好像也未必。总之,我漫不经心地想,是但求其,浅学一下,会有新的变化也未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