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我似乎可以对着窗外的黑暗永久地坐着。群山在黑暗中仍有形体,仍有颜色,仍是不可被光穿透的实体。当感知这个地方的安全性之后,黑暗就变得顺服,令人非常、非常安心。我着迷地去看路灯下树的阴影,看金亮的光流和恒定的黑暗。会变化的黑暗,会消失的路灯。我也去看那些车,并且突然意识到我也许只在目光追随那辆车的几秒钟里和那人发生交集,就好像今天我在艺术馆里,旁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一对儿,和我,在暗暗的空间里,短暂相逢一瞬间。可是你只需要六个人就能接触到世界上任何一个陌生人——只需要六个人。
我坐在窗前本来是想等闪电的,可是似乎有意去等的时候它就不光顾了,或者总是藏在山后面,把天空映成浑浊蒙眬的白色。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又想到在家里的阳台我确实看到过闪电,它张牙舞爪,像天空的伤痕。然而天空有神性,那道伤痕一下子就愈合消失了。我想到在阳台上会看到的那片天空在下雨时总是棕红色,光线被折射到大气里,照得很矇昧。不过我也记得在那里看到过许多许多次月亮,它有时候非常清澄,有时候却是模糊的。我在这里也看过清澈的月亮,但好像只有两次,而且它们(让我姑且使用复数)都离得那么远,显得那么小。
我好像很久没有和黑暗对坐,或者说我从来没有。有室友之后我似乎很少拥有真正的黑夜,只能在人造的眼罩之后徒劳地捕捉眼前那一片。等醒来,又是新的一个白天,亮堂堂的白天。而和黑暗对坐似乎是不太被接纳的部分,因为它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意义,像我写下这些东西只是觉得这一刻很美,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任何想说的。我想留住和黑暗面对面的这一刻。而且黑暗,说黑暗让人感到安心也好,让人恐惧也好,象征低沉的情绪也好——它本来不应该具有任何意义。它只是意味着没有光,或者少光。那里面没有猛兽,没有歹人,没有洞穴,没有被窝,没有眼罩,没有路灯,也没有车。但喜欢黑暗和厌恶黑暗一样,某种程度上都显得难以理解。可我同等喜欢明亮和黑暗。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希望枯坐一夜去看天怎么变白,可是这就太傻了。也许有一天我会的。
对了,听到车声的时候我想到刚来的时候不怎么睡得着,一是因为那几天莫名其妙都喝了浓茶,二是因为家里的夜莫名其妙地很静。
就在打下上一段的时候有了闪电,这次我抬头刚好赶上它愈合消失的前一刻:浅浅的,白白的痕迹,真的像愈合的伤,光滑、发白,微微凸起。
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窗口(即是说它大部分时间不能让空气有效流通)会送来雨后的微风。非常微弱非常微弱的一缕,比室内的要凉,带点潮湿雨气,很好闻。
我决定等待一次闪电,然后绝对乖乖睡觉。或者我会变更主意,等得不耐烦就直接拉好被子躺倒。